微燼之光
文/馬兵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時至今日，我還是會想起許多個身患感冒的時刻。
一次對日出突發(fā)奇想的追逐，被吞咽而下的雪糕冰渣，又或者是季節(jié)的更替，都能帶來一頓折騰。我想不到它什么時候會來，也想不到它什么時候會走，只有一些癥狀，標(biāo)志著這場突襲。我會咳嗽、發(fā)燒，像小孩子一樣流下清鼻涕，然后反復(fù)地擤掉。
晚上，鼻子不通氣，身體本能地來回調(diào)換睡姿，最終艱難入夢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喝著有些燙嗓子的小米粥，聽著老媽抱怨，這場小病還真讓人糟心，各種手段齊上，熬了我大半宿。她笑著說：“誰讓你不蓋好被子的。”然后轉(zhuǎn)過身幫我拿藥，“但也就是這樣了，感冒總會過去”。
果不其然，一周時間我就痊愈了，然后繼續(xù)吃雪糕，繼續(xù)被老媽嘮叨。
年后，有點冷的春天，我在回學(xué)校的高鐵上接通了小谷的電話。她說些瑣事，還有最近的心理狀態(tài)。我認(rèn)真聽著電話那頭的傾訴，不時附和幾聲。通話結(jié)束前，我說：“但也就是這樣了，感冒總會過去。”
掛斷電話，我朝窗外望了一眼。垂暮之時，遠(yuǎn)處的地平線，像沒有完全熄滅的灰火。在稍微遠(yuǎn)一點的地方，一簇小火團(tuán)亮了起來，這是曠野上的第一盞燈。我低頭玩了陣手機(jī)，再抬頭時，外面已經(jīng)是萬家燈火了。
一
陰暗潮濕的房間里，沒有窗戶，沒有光線，只剩下一張床蜷縮在角落。“啪嗒”，莫名的黏稠物從房檐上滴落，聲音大到仿佛就掉在耳邊，驚得人心臟一顫。緊接著，黏稠的無色的，又或許是黑色的液體緩緩聚攏成團(tuán)。它們到處都是，叫囂著向我襲來。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我的視線被遮蔽，再也看不到其他東西了。
——小谷的夢
長沙大學(xué)城，一家口碑不錯的鐵板燒店里。
“猜猜看，一個普通高中生能承受的失眠的極限時間是多久？”
座位對面，留著垂肩短發(fā)、打扮中性的小谷望著我。她的指節(jié)分明，手腕處偶爾會露出些被衣袖遮擋的疤痕。
我攤開手掌，搖了搖頭。我的睡眠極好，要是不刷短視頻，通常能在11點前入睡。小谷用手扶著額頭，那里是微卷的劉海經(jīng)常停留的地方。她用近乎幽怨的眼神望著我，“是連續(xù)兩個夜晚”。
兩個夜晚？八成又是她的親身體會。
有時候，為了應(yīng)對繁重的考試，我也會整宿地熬夜。考試前我倒還挨得住，出門后讓冰冷的、尖刀般的風(fēng)痛痛快快地“揍”一頓，睡意就能消退不少。但事實證明，人類偉大的睡眠時間不容侵占。考場上，一旦思考題目的時間超過十秒，我便昏昏欲睡。
怎么去形容這種睡眠極度不足的感覺呢？就像靈魂與肉體脫離。周遭的石子，旁側(cè)沾染泥土的花瓣，遠(yuǎn)處呼呼駛來的3路公交車，都像掉了幀一樣卡頓播放。人仿佛在用一種異于平常的視角觀察世界。你會突然覺得，這里為什么如此陌生。像一列渾渾噩噩的火車，你的“核心處理器”只執(zhí)行唯一的任務(wù)：抵達(dá)“站點”——床。
小谷的列車，渾噩了六年。還會渾噩多久？不知道。這列列車，因蒙上了抑郁癥的陰影，而看不到沿途閃過的站點。
睡不著覺，情緒好似墨點滴落在水面，洇染開來。每一種情緒，或悲或喜，被放大，直到在某一臨界處，形成脆弱的平衡。
這種平衡并不受小谷的控制，稍微遇到點刺激，平衡就會被打破，倒向另一端——絕望。
“說起來，最開始的那段時間還挺難熬。”小谷語氣輕松，繼續(xù)著我們的話題。
那是高中的一天，上午，她背著書包走出宿舍。天很熱，吹來的風(fēng)黏糊糊的。教學(xué)樓外的紅色墻體甚至翹起了皮。學(xué)校附近有條小溪，岸邊有著成塊的大石頭。她坐下來，手指按在凹凸不平的石塊表面。
已經(jīng)想不起來是從哪一天開始了，失眠、早醒，情緒持續(xù)低落。她想開心起來，和朋友開些玩笑，聊聊天，但辦不到。她越來越不想見人了，害怕老師詢問情況，害怕同桌找她聊天，害怕路上撞見不得不打招呼的熟人，害怕接電話。
害怕，就是害怕。害怕什么呢？不知道。
盯著遠(yuǎn)處，放空發(fā)呆。這是僅存的能緩解情緒的方式。她頭疼得厲害，能夠明顯感覺到神經(jīng)在里面攪動、抽搐、作痛。小谷翻開書，文字躲閃著她的目光，她看不進(jìn)去一個字。她又望向水面，波紋閃爍著光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水逆”，這詞兒新鮮，常掛在同學(xué)們的嘴邊，充當(dāng)生活的潤滑劑。要是自己缺的也僅僅是那虛無縹緲的運氣，該多好。可惜，不是。這是第幾個深夜醒來后就沒再睡著的日子了？記不清了，但是好累啊，真的好累。這不是自己嬌氣，是心臟不斷抽搐發(fā)出的虛弱信號——
撐不下去了？
好像也還行。
那就是沒事了？
不，我想，我快要崩潰了。
心理和生理的雙重煎熬在糾纏，整個人好似掉進(jìn)泥潭。它不會給你個痛快，卻會讓你每時每刻感覺到自己被消耗，像是在遭受封建社會恐怖的水刑。
“掙扎一下吧。”溺水的小谷對自己說。
學(xué)校的圖書館里，有些心理學(xué)專著。在查閱的過程中，她看到了美國心理學(xué)家斯金納的一個實驗：
將鴿子放在箱子中，每隔一段時間給它喂食一次。如果鴿子在得到食物前，剛好扇動了自己的翅膀，它就會認(rèn)為，扇動翅膀與得到食物之間存在著因果關(guān)系。于是，它之后會不停地重復(fù)扇動翅膀的動作，以求獲得更多的食物。
夾起一塊金黃脆嫩的雞柳，小谷偏過頭望向我。“我想，可以設(shè)定一個動作來暗示自己去睡覺。比如說，上課的時候，轉(zhuǎn)一下筆，然后拼命地放空，讓自己打瞌睡。”
偏棕的眸子在漆黑的夜里逐漸暗淡，她扯著嘴角笑了一下。“你知道嗎，我差點以為自己成功了。開始的時候，我可以做到晚上睡前轉(zhuǎn)一下筆，然后沉沉睡去。”
“后來呢？”
“那個心理學(xué)家是騙子。他對鴿子行為的解讀過度了，那就是個巧合，根本沒用。”
情況變得更嚴(yán)重了。不僅失眠，她開始捕風(fēng)捉影，疑神疑鬼。
走過長廊，來到班級門前。不知道為什么，印象里的夏天總是那么熱，光線在塵埃的折射下，透出好幾種顏色，人看久了，都會生出點眩暈感來。沒有空調(diào)的教室里，被潑灑上一條條波浪形水漬，過一會兒，水漬化成水汽。教室里更悶熱了。
抬頭張望，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整個班的狀況。她好似第一次來到教室，以旁觀者的身份審視：講臺前，一對同桌在為著什么東西打鬧；靠門的一對閨蜜嘰嘰喳喳，口中不時蹦出幾個明星的名字；后座幾個男生圍
在一起，不知道在說些什么，隔一會兒就爆發(fā)出陣笑聲。
他們好吵。
前桌一對同桌竊竊私語，靠著墻的女生笑個不停；垃圾桶附近，幾個男生不時狂笑，循聲望去，又沒了聲響。他們?yōu)槭裁炊⒅铱矗渴窃谛ξ覇幔繃\嘰喳喳是不是在說我壞話？后座的男生又在笑什么？
她偶爾知道是自己在亂想。理智和情感拉扯、角逐，最終她選擇了妥協(xié)——小谷學(xué)會了照顧旁人的想法。她以為這樣做，可以讓自己和身邊的人維持一種表面上的和諧。沒想到，這讓她滑向了一種更辛苦、疲累的生活。別人說一句話，她能揣測好久，擔(dān)心別人會曲解自己的意思，進(jìn)而不滿。她開始特別想知道別人的想法。喊正在做題的同桌一起去商店，她又反復(fù)琢磨：是不是打擾到了人家，人家會不會生氣，會不會覺得我煩……
“討好型人格？”我插了一句。
“不，不是，我只是怕別人的心情影響到自己。不指望日子多好，但希望別那么壞。”
實在憋不住的時候，她問室友，問同學(xué)，問身邊的人：“睡得著嗎？”他們回答：“好像也睡不著。”高中最后的日子里，做題家們沒得選擇。大家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磨盤邊奔跑，后面是連軸轉(zhuǎn)的滾刀，誰都很難睡個好覺。
“好像只有我才會胡思亂想……”
情緒失控，絕不是個好的體驗。清醒地躺在床上，在她的感知、想象里，自己膨脹成了一個怪獸，情緒化作燃料，身軀不斷膨脹，直到撐破這小小的住著六個人的房間。
絕望的感覺會無緣無故地到來。前一分鐘還和朋友有說有笑，后一秒突然就會很沮喪，精神萎靡，情緒低落。她想逃，逃開情緒的沼澤，逃開自己的狼狽，逃離這個世界。
她也想過離開，做一個避戰(zhàn)的逃兵。
這個念頭從高二開始醞釀，如云層中的雷電，“噼里啪啦”響動了兩年——時間定在了高考后的一天。
“高考后？”聽她講完，我重復(fù)了一句。
涉及生死的話題，總能讓我打個寒戰(zhàn)。
“高中煎熬了這么久，還是要考一下吧，給家長一個交代咯。”她身上透著股我看不懂的灑脫，話語里隱含的意思讓我久久沉默。“你知道嗎，從小到大我都在好好學(xué)習(xí)，乖乖聽話。但這些都是被灌輸?shù)挠^念，像一串被安置在程序里的代碼。真沒勁，我從沒為自己好好活過。”
小谷坐在我對面，細(xì)說那次行動。講到身體傾斜即將墜下陽臺的時候，她止住了聲響。被筷子夾住的金針菇因為在空中停留太久，失去了光澤，這是聊天開始以來她的第一次沉默。足足兩分鐘，她好像在追憶些什么。
“我媽把我攔下來了。”接著，又是一陣沉默。
我嘆了口氣。在人類的歷史上，母親這個角色創(chuàng)造過太多奇跡，或者說，這兩個字本身就是奇跡。那天回去，小谷和母親是如何交流的，我不得而知。總之，她活了下來，再沒動過那個念頭。填志愿的時候，她選擇了湖南師范大學(xué)哲學(xué)系——以前沒想通的那個問題，得把它弄清楚才行。
“現(xiàn)在得到答案了嗎？”我問。
“有一些吧。我現(xiàn)在心態(tài)變得好多了。
現(xiàn)在就想著快樂，快樂完了再說其他。之前覺得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，現(xiàn)在我只想從觀念的桎梏中逃脫，變成一個自然人。”
富馬酸喹硫平片和碳酸鋰，兩個晦澀的名稱，讓小谷的情緒越來越穩(wěn)定。這場心理感冒，在慢慢好轉(zhuǎn)。
伴隨著追憶，我們吃完了晚餐。可能是發(fā)飯暈，在趕往宿舍的途中，我有些心不在焉，正打算過馬路，一只厚實黝黑的手臂搭在了我的肩上。
我搭眼一瞧，是位熟人。
“驢哥！”
二
這是一處平原，四周沒有遮擋物。暗紅的天空下，一只龐然大物在酣睡。它的鬃毛凌亂，每一根都不羈地指向四方，堅硬如鐵。我悄悄走近，不爭氣的心臟在“咚咚”
作響。某種神秘的力量在催促我前進(jìn)。忽地，它醒了。這是一只無法被馴服的獅子！
它站起來，不屑地瞪我一眼，吼聲震天。我瞳孔一縮，肝膽俱裂。
——驢哥的夢
東北漢子，豪爽威猛。
這是驢哥給我的第一印象。叫他“驢哥”倒不是罵他，蓋因他打小膚色黝黑，被同學(xué)起了“黑驢”的外號。他也不惱，一尋思，你們黑我還不如我自黑呢！看你們還說啥！第一次見面的時候，他就把我喊的“學(xué)長”倆字，硬生生糾正成了“驢哥”。
生在書香門第，驢哥顯得談吐不凡。把他扔在人堆里，不用費力尋找，你很快就能發(fā)現(xiàn)這個黑胖的身影。很簡單，如果哪里有人突然聚在一起，不時發(fā)出爆笑聲，驢哥準(zhǔn)在中間。
他骨子里有著東北人特有的幽默勁兒。
幾乎在每一句話后面，驢哥都會加上他獨有的極富喜感的“哈哈”聲，活躍氣氛。
所以，得知他患有雙相情感障礙的時候，我感到極不真實。
在QQ空間，他經(jīng)常在深夜用文字宣泄情緒。在他發(fā)布的文字下面，有人評論說不解，但我依稀感覺到，那是深淵里的呼救。
倘若像小谷一般，一聲不吭地搞個大動作，那才是最令人揪心的。驢哥的文字里飽含著躁郁情緒，現(xiàn)摘錄一二：
2020年 7月 30日 12:33
吃藥的話，像個傻×。不吃藥的話，痛苦難忍。
2020年 8月 16日 17:23
“保持距離”，送給列表里那七八十個抑郁癥病友。沒人欠咱們，黏人的樣子真惡心。
2020年 8月 31日 00:01
所有人都勸我活著，卻沒人問我愿不愿意活著。
2020年 11月 1日 11:22
老媽在旁邊，不能崩潰，可是好絕望啊。
2020年 12月 26日 23:28
救救我！救救我！我快堅持不下去了，
可我，不能死啊。
2021年 3月 22日 02:35
我的狀態(tài)很穩(wěn)定，就跟好了一樣，但只有我自己清楚，這不是穩(wěn)定，是暴風(fēng)雨來臨之前的寧靜。我對救贖已不抱任何幻想。
2022年 2月 5日 20:43
突然有些感慨，如果有下輩子，我一定去找個允許我哭的地方，在那里活著。如果心情能被存檔刪檔，我就能像個機(jī)器一般麻木冷血。
和驢哥并肩走著，本打算乘公交車回去的我改變了主意，決定一起步行回去。
話匣子由此打開。
既然涉及驢哥的病情，那讓我們暫且把時間沙漏倒轉(zhuǎn)，將視線拉回到遼寧省某高中的驢哥身上。
籃球場上，汗水滑過臉頰，風(fēng)一吹，留下一道白印。校領(lǐng)導(dǎo)們體恤學(xué)生，組織了這場班級對抗賽，以爭奪班級榮譽(yù)的名義，讓這群臨考生在沖撞吶喊中釋放壓力。
驢哥一馬當(dāng)先，把手里的籃球拍得“哐哐”響，閃身、突進(jìn)、跳躍、投擲，籃球畫出一條弧線，飛入籃筐。
“嘩嘩——”掌聲和歡呼聲響起，他為班級贏得一球！
再次開球，一個男生上前，試圖阻攔驢哥。驢哥幾番嘗試，發(fā)現(xiàn)沒法突破防守，只好把球傳給了旁側(cè)的隊友。出乎意料的是，那個男生并沒有離開，仍然攔著他。
“怎么著？想干嗎？”
“以后離她遠(yuǎn)一點。”
“她？”聽到自己正在追求的女生的名字后，驢哥才明白過來發(fā)生了什么。
怎么說自個兒也是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娜宋铮驗榍閿车囊粌删湓捑屯丝s？你算老幾？驢哥照樣斗志昂揚(yáng)地打完下半場，扳回一局。
當(dāng)天下午，正在上廁所的驢哥被一腳踢倒。
緊接著，他像被幾百枚石子擊中，五六分鐘后，背上只剩下火辣辣的感覺。驢哥勉強(qiáng)站起來，他感受不到痛楚，只是渾噩。晃晃腦袋，他在人群的包圍中站起身來，扯住一條胳膊就開咬，牙齒成了武器，下手沒了輕重，喊叫聲接連響起。
“都干什么呢？”廁所門口圍滿了人，這引起了監(jiān)控室保安的注意，幾個保安匆匆趕來。
學(xué)校的處理很簡單，大致可以概括為：臨近高考，不愿追究。一個巴掌拍不響，都回去反省五天。
驢哥一下就冒火了。為什么？我是受害者，被欺凌者！憑什么？憑什么對我和施暴者是同一種處理方式？
抗議無果，回家。
爸媽沒多說，只是叫他別多想，好好休息。
入夜，驢哥躺在床上。在血氣方剛的年紀(jì)，周圍的人總想讓他成熟點，多為家人、自己考慮，要與人為善，自我和解。
可是，為什么？
鎖在房間里，他把床單抓得卷曲。黝黑的手臂在捶被子上，暴出條條青筋，他死死咬住牙齒。“呼——呼——”不敢，不敢發(fā)出響聲，會吵到爸媽，讓他們擔(dān)心的。
思緒如毛線被揉成一團(tuán)，驢哥試圖扯弄線團(tuán)，卻越扯越亂。直到，自己也被捆縛在了思緒的線團(tuán)里，難以動彈，呼吸困難。
五天后，他回到了學(xué)校。看到身邊朋友們有說有笑，他嘴角抽動，沒再說什么。依稀記得，那場校園暴力，自己的朋友們只是圍在廁所門口充當(dāng)看客。而他喜歡那個姑娘的事情不知被誰傳到了班主任那里，驢哥被班主任臭罵一通。
好像就在一瞬間，自己突然成了孤身一人，像大海深處的孤島，像月球地表阿姆斯特朗的腳印。
怒火最終被驢哥成功壓制下來，化成了死結(jié)，沉進(jìn)心底。沒人知道這個大男孩心里想了些什么。高考前，從老師到家長再到朋友，鮮有人注意到這個“陽光大男孩”的內(nèi)心。
不久，一場車禍讓他錯失成為軍人的機(jī)會。他笑了一聲，說了句沒事兒！盡管，那曾是他的夢。遺憾、不甘、憋屈，一切的一切都壓在他身上。他還是笑著，扮演那個陽光大男孩的角色。
“鉆什么牛角尖啊！”
“男子漢，多大點事兒，至于不！”
傾訴以后得到的回應(yīng)諸如此類。在傳承千年的文化中，我們被教育對弱者進(jìn)行關(guān)懷。而男子，通常不在被關(guān)懷的行列。千年來，我們的男兒一直很忙——要讀圣賢書，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。
耳濡目染下，我們也不愿敞開內(nèi)心世界，悄悄地鈍化情緒，將心事封存、擱置。
驢哥愿意傾訴，但效果寥寥。嘗試幾次之后，他倦了，不再找別人傾訴。況且，任何言語都無法表達(dá)他的痛楚，也沒有人能對這份痛楚感同身受。“救救我？別扯了。”
驢哥如是說。
成績下滑得厲害，這加重了他的焦慮。
學(xué)校的考試座位是按照成績排布的，他開始時在1號考場，后來去到2號、3號、7號……直到最后去了14號考場。就好像從階梯上掉落的玩偶，一下就到了底兒。
時間的沙礫無情掉落，來到了驢哥的大學(xué)時代。
中南大學(xué)湘雅二醫(yī)院內(nèi)，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，猛地一吸，讓人忍不住作嘔。精神科前，排隊的人多神色復(fù)雜，活像奄奄一息的魚，只等某個瞬間的宣判，好盡快結(jié)束這種煎熬。
驢哥站在冰冷的長廊里，對著一張診斷書發(fā)愣——躁郁癥二型。
他手足無措起來。
確診了，也就是說自己有病，實實在在地病了。
他沒敢吃藥。吃了藥，就等同于承認(rèn)自己有病，他不愿意接受這份判決書。“我他媽多正常啊！是這家醫(yī)院不行。”
這種狀態(tài)沒能持續(xù)多久。
“走在街上，突然想揍路人，沒有緣由，就是想這么做。”驢哥語出驚人，“當(dāng)我意識到自己控制不了這種想法的時候，我知道，麻煩來了。
他主動遞交了休學(xué)申請，不讓自己成為身邊人的隱患，這是驢哥留給大學(xué)的一份溫柔。
我仍記得他想通一切，決心接受治療，和我談起病情時的興奮神色：“兄弟，你知道嗎，雖然人在躁郁狀態(tài)下特別容易生氣，但那種精力用不完的感覺簡直了！”
驢哥旺盛的精力起初被他發(fā)泄在游戲上，后來轉(zhuǎn)變?yōu)閭λ说南敕ǎ?dāng)然，他從未付諸過行動。前者雖然有損身體健康，但對自身的危害尚在可控范圍內(nèi)。至于后者，幸好驢哥的理智一直占領(lǐng)高地，從未破防，偶爾被偷襲一波，倒也無傷大雅。
雖然是憤懣沒有及時得到疏解才讓他得了病，但是這個大男孩始終選擇以溫柔對待整個世界。
他頻繁地出現(xiàn)在各類對抗抑郁、躁郁的論壇、病友群、社交平臺上，傾聽病友的傷痛，并盡力引導(dǎo)。
2019年發(fā)生了很多事情，冬奧會吉祥物面世、國慶盛典、五四運動百年紀(jì)念……無論從哪個角度去看，似乎這都是特殊的一年。對驢哥來說，這一年也值得紀(jì)念——這是他休學(xué)回家接受治療的第一年。
不玩手機(jī)，不看電視，不說話。拿起一堆零食，只是吃，或者說，用“進(jìn)食”一詞更為精準(zhǔn)。吃完就跑去衛(wèi)生間摳嗓子眼，把它們都吐出來，那一瞬的快感讓他著迷。
直到有一次，他聞到廚房散發(fā)出的味道的時候，并沒有摳嗓子眼，也開始嘔吐。他的心一顫，理智告訴他，不行，這樣下去要出事兒。他跑到洗漱臺瘋了一樣地漱口，望著鏡子里陌生的自己，捂住嘴巴無聲地痛哭起來。
不想出門，不想見人。披上哈利·波特的隱身袍，所有人看不見自己才好！長期暴飲暴食，再加上不愿意出門見人、走動，他從高二時的135斤長到了現(xiàn)在的280斤。至于血壓血脂什么的，驢哥沒敢去測，怕。躁郁癥帶給他的，從來都不僅僅是心理上的傷害。
宣泄的口子再次被堵住了。
情況好一些的時候，他會琢磨自己為啥會得病。心理醫(yī)生說，躁郁癥多和遺傳有關(guān)。坐下來一想，父親神經(jīng)衰弱，奶奶現(xiàn)在也是成宿地睡不著覺，或許，自己的神經(jīng)方面也有問題，又或許，那次校園暴力只是個誘因。算了，都已經(jīng)得了，還想那么多干嗎？
后來啊，門前的槐樹枯了。他常常坐在窗邊想事情，許多記憶、夢中的瑣碎片段悄悄浮現(xiàn)。小時候，奶奶總抱著他坐在那棵槐樹下說故事。
藥物總算還是起了作用，他的癥狀明顯輕了很多。
故事說到這里，總得有個簡單的總結(jié)語，不然難免顯得有些單薄。我問過驢哥躁郁癥到底是什么感覺，他先是不說話，憋了好久才蹦出一句話來：
“理智就像被頭發(fā)絲吊在懸崖口，巖漿在下方灼燒、翻滾、爆裂。”
三
隔著厚實堅硬的墻壁，我們聽得到女孩的尖叫、獅子的吼聲。我們心急如焚，慌亂地想要做些什么。可那座墻高大、不可翻越。我們只是在感動自己，對墻內(nèi)的男孩女孩沒有任何幫助。
——朋友們的感覺
抑郁癥看起來平平無奇，不似癌、腫瘤、腦梗等重癥，但一旦患上了卻也非常難受。
同時罹患癌癥和抑郁癥的李蘭妮在《曠野無人：一個抑郁癥患者的精神檔案》一書中揭開自己的傷疤：“抑郁癥比癌癥更恐怖。”
或許，我們一直低估了抑郁癥。
以前我們常認(rèn)為某個人身上有點憂郁氣質(zhì)，會很吸引人。好像只要他坐在那兒，我們的視線里就多了一朵云、一只白鶴。在大眾的認(rèn)知里，擁有這種氣質(zhì)的人往往還有深刻的思想和復(fù)雜的情感經(jīng)歷，詩人、作家、貴公子是這類氣質(zhì)的代表人群。
這類印象極大影響了我們對抑郁癥的看法。
抑郁癥是病，不是情緒，不是作，也不是矯情。
他們偶爾發(fā)出幾句呻吟，然后迅速消失，不給我們反應(yīng)的機(jī)會。更多的人，甚至不敢、不能、來不及發(fā)出那句呻吟，就稀里糊涂地逝去了。
疫情蔓延的那個假期，某天夜里3點，我在酣睡中被吵醒，接到了小谷的電話。電話那頭先是沉默，緊接著哭聲在我耳邊響起。我一驚，猛地清醒過來。
我從沒見過她這樣。
“發(fā)生什么事情了？你先別哭，別急，告訴我怎么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我就是……控制不住自己。”從哭聲里，我聽出了無助與絕望。
我手足無措起來，該怎么安慰她？說句“別哭了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”這類空話？
還是說些自己的糗事，然后來一句“你看，我比你慘多了”？好像都不大管用。
我問了些簡單、不需要思考的問題，諸如昨天晚上吃了什么，有沒有出去逛，有沒有按時吃藥等等，為了讓她能一直和我交談，免得再次陷入那種沒有緣由的絕望中。
果然奏效。我又試圖和她聊些有趣的話題。我也知道，自己的任何舉動、言語現(xiàn)在都沒辦法觸動她幽暗的心。在沒來由的焦慮、悲傷下，她的鼓膜好似被蒙上了牛皮，每一次振動都“轟隆隆”直響，我的聲音根本無法進(jìn)入。我能做的，也只有陪伴。我祈禱著：千萬別絕望，別想不開，別陷進(jìn)去。
一個小時后，她的情緒有所好轉(zhuǎn)，為深夜的打擾而道歉。
我倒是沒覺得自己被打擾。她愿意給我打電話，就是在求救。最起碼，身處懸崖邊上，她還在使勁向上掙扎，而不是認(rèn)命墜落。
除了慶幸，我更多的是憂慮：將自己的情緒過分寄托在他人身上，是很危險的舉動。情緒是能傳染的，就像初學(xué)軟筆字的人難免落下些墨跡在身上，抑郁、絕望的情緒也會傳染。一次、兩次可以，但身邊人的耐心很可能會被耗盡。那個時候，患者將更容易滑向深淵。
身處懸崖邊上，每個抑郁癥患者都會有意無意地發(fā)出求救信號。一兩句自嘲，深夜傾訴，或是情緒崩潰后的大哭。可讓人難過的是，很多人不太留意這些細(xì)節(jié)。快節(jié)奏時代，人們的步伐匆匆，思維分散，情緒焦慮。上一秒一個“網(wǎng)紅”火出圈，下一秒一個流量明星登場，我們很難把關(guān)注點放在身邊可能患有抑郁癥的朋友身上。
況且，他們一般極擅偽裝，很難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一次閑聊中，就讀于蘇州大學(xué)的笑妍同我說，抑郁癥患者是“沉默的病人”，我深以為然。
我出生在寧夏南部山區(qū)的一個小鎮(zhèn)。在模糊的記憶里，大人們成天奔忙著“掙光陰”（討生活），干燥起皮的嘴唇囁嚅著，說些我們聽不懂的話。小孩子聚攏成一個個小團(tuán)體，在五六米高的土坯古城墻上試膽量，在墳塋旁的小塘里扎猛子。日子好似被割裂成一塊一塊的方格，粗糙又規(guī)整。
“掙光陰”的人們別說對抑郁癥了，就連基本的醫(yī)學(xué)常識都不了解，聽到誰有精神類疾病，就稱那人“精神有問題”“是個瘋子”。
小鎮(zhèn)上的穆皋，就是這樣的存在。他上了年紀(jì)，有四五十歲，依然單身。我之前沒見過他本人的時候，就從不同人的口中聽說過他的故事。有傳言說，他癖好獨特，喜愛穿女裝，還和同性不清不楚；也有人說，他說起話來顛三倒四，常常編造些不存在的東西；還有人說，他患了抑郁癥。后來，我見到了他，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、正常的中年男人。
在農(nóng)村，抑郁癥總會被傳成不同版本的故事。
與其被誤解，沉默似乎成了更好的選擇，這樣才有可能不被歧視，不被說風(fēng)涼話，不被獵奇者窺視，不被好事者中傷。這種沉默不僅僅是指患病后因病恥感而不愿承認(rèn)，還有平時對抑郁情緒的漠視。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情緒已經(jīng)到了可以被確診抑郁癥的程度，所以會出現(xiàn)，發(fā)現(xiàn)即重癥的情況。
這場心靈的“感冒”背后，還有很多可為之事。
只有少數(shù)人知道，抗抑郁藥物的副作用極大。驢哥吃完碳酸鋰后，連日做噩夢；小谷躺在床上的時候，無論是否睡著，身體都會不自覺地抽搐；李蘭妮吃藥后的一周，好似脫了層皮，輕生的念頭非常強(qiáng)烈。或許，終有一天，醫(yī)療專家會研發(fā)出更有效的治療手段、副作用更小的藥品。
只有少數(shù)人知道，抗抑郁藥物的價格較高。以寧夏西海固地區(qū)為例，一名宿舍管理員的月薪僅為1800元，而驢哥一個月買藥的花費就達(dá)1000元左右。對于這一問題，政府已經(jīng)開始著手解決。或許，有一天，抗抑郁藥品將完全納入醫(yī)保體系，減輕患者的治療壓力。
…………
這場“感冒”的誘因有很多，這場“感冒”會呈現(xiàn)出各種讓人難受的癥狀，對人進(jìn)行一次次的折磨。各方力量都在努力，這是一場攻堅戰(zhàn)。我相信，這個曾成功帶領(lǐng)7億多人擺脫貧困的國家，不會在抑郁癥面前退縮。
“感冒”總會過去。
明天的明天，那個拉扯著情緒的病癥，又會出現(xiàn)在其他人身上，那個人也許是一個大學(xué)生，也許是蹲在田埂上的一位父親，也許是某個醫(yī)生，我不知道。我所知道的是，終有一天，理解會代替沉默。
期待有那么一天，人們推倒圍墻，看到美好——
女孩甜美地笑著，懷里的小獅子溫順平和
一縷微光，從心尖升起，照亮潮濕的角落
（有刪減，原載于2023年第1期《創(chuàng)作》。）
馬兵，00后，湖南省第二十期中青年作家研討班學(xué)員，就讀于湖南師范大學(xué)文學(xué)院創(chuàng)意寫作專業(yè)，現(xiàn)已直博至上海大學(xué)創(chuàng)意寫作專業(yè)。出版有報告文學(xué)《秋之白華——瞿秋白的故事》，作品散見于《湖南日報》《長沙晚報》《湖南報告文學(xué)》等報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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